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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更愿意通过手中的相机来去认识眼前的这个世界。脖子上挂着这赖以谋生的家伙,我几乎走遍了中国和日本。从镜头中我得到许多启示。只要举起相机时我的目的是为对方拍摄一张好照片,镜头前的人,无论国籍都会报以笑脸。人们希望为自己且为他人留下个好形象的那一瞬间,让我觉得十分美好。但同时我也知道,在这些美好之中,很多仅仅是镜头过滤后留下的“印象”而已。无论在中国还是日本,当我撇开相机,真正用自己的眼睛、头脑和心去注视、思考、感受周围的世间万象时,常常会发觉曾经显现于镜头之中的美好印象,背后往往有着不可名状的悲惨或丑恶。摄影是为了发掘事实, 还是为了掩盖真相? 挣扎于这难以摆脱的疑惑之中,可我还是舍不得放下相机。
在日本,我曾进过许多普通日本人的家庭,也见过一些风光的政治人物、当红艺人和知名作家。我拍摄过京都的红叶与庭院、北海道的牧场与雪原、樱树下赏花人的醉态、浅草街头狂欢者的笑颜。我也拍摄过8月15日靖国神社中老兵们的戎装战刀与年轻参拜者的黑色制服。每次整理照片时,我总要费很大力气以使自己在理智与情感之间保持平衡。有时这种努力会成功,有时却适得其反。
孟子说“居移气”。在日本居住了这么些年,耳濡目染,难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日本化的气质。在北京乘出租车时,总有司机问我是不是从日本回来的。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,他们便几乎无一例外地要发扬一下北京人好指点天下的光荣传统,就日本发表一番评论,且这些评论也几乎无一例外地是批判性的。评论结束后,他们还会按照北京人的语言习惯问一句“您说是不是?”我知道这句话并不意味着他们在征求我的意见,只表示他们在强调自己观点的正确。有时我会回答“是”,有时我会回答“并非那么简单”。我没有和他们就日本问题争论过, 这也许因为我所需行驶的路程太短、没有展开讨论的时间,也许因为觉得与他们讨论这个话题没有意义, 或者也许我在内心早已接受了他们的那种明快的、一针见血的主张。不知道一个在北京居住了十余年的日本人回到东京后,他乘出租车时是否会有司机就中日关系向他阐述一通庶民的见解。如果有这种可能,日本的出租车司机会说什么? 这个从北京回来的乘客又会说什么?
这个栏目叫作“心心相印”,可下笔至此,我还没有涉及到“心”,更遑论“中国心”、“日本心”了。“心心相印”,多么美妙的词,意味着两者之间相知无碍。这词好像源自佛教,形容彼此印证以心,无需语言文字等媒介,因为媒介同时也会构成障碍。如此说来,我搜肠刮肚地排列文字,岂不是有与此栏目宗旨背道而驰之嫌? 再大胆地设问一下,中日两国人民之间,为什么要一定就要心心相印呢? 两国之间目前存在的困难,是不是因为双方或一方过于追求心心相印而造成的呢? 中国人成为不了日本人,反之亦然。除非进入大同世界,全球所有民族作为概念同时消亡,否则中日两心之间的差异是无法抹去的。或许有人会说:有差异又何妨? 惟因有差异,双方更须用大勇气大智慧,超越现时现地的束缚,从人类的高度俯瞰历史,以“为天地立心”为至上道德。果能如此,眼前的一切困扰又何足挂齿。虽然,所当立者为何“心”,中日之间的见解依旧不同。是“仁心”、“恻隐之心”,还是“和心”、“大御心”? 谁会就此做出选择呢? 是无数的你我,还是一两个政治家? 如果中日的选择不同,我们又该如何彼此面对?
我提出了不少问题,却给不出一个回答,这可能会令关心中日关系的读者沮丧。我只是个拍照片的。我所能观察所能体会到的,如一首冲绳民谣中所唱的那样,只是“千里海滨之砂”中的一粒。我没有从一粒砂中领悟出中日两个民族之历史现在及未来的愿望,更没有那个能力。我只想继续挎着我的相机,在中日两国拍照。我想拍在银座购物的中国游客、在内蒙古已经沙化的草原义务植树的日本青年、想拍北京街头出租车的更新换代、东京秋叶原的地标变迁・・・・・・拍那些能让我觉得美好的人与事
过程中基本没机会参与培养“恻隐之心”的教育和社会活动的缘故。在对他们进行的教育之中,若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尝试或多或少能得到一点成效的话,将让我感到无上的荣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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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 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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